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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袁隆平相约十八年的理发师:没为袁老剪最后一次发成了永远的遗憾

2022-01-03 12:54 浏览:

11月30日的午后,曹小平和丈夫、女儿一起去长沙唐人万寿园陵墓看望袁隆平。这里像往常一样安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黑山羊吃草的沙沙声。墓的后方是一大片芦苇,墓前被层层的鲜花包围着,这些花来自全国各地。

今年50岁的曹小平曾给袁隆平理了18年头发。她告诉记者,之所以选择在30日这天来看望袁老,是因为她和袁老见的最后一面是一年前的11月30日。那天袁老理完发说,下次过来是一个月之后。可曹小平等了一个月又是一个月,最终却等来了袁老去世的消息。

曹小平说,袁老是她最忠实的顾客,还给她店面题字,而她一个人在老店坚守十多年,就是因为袁老当初一句挽留她的话。

曹小平在朋友圈写道:“命运早已把我们紧紧联系到了一起,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在我的心里早已把袁老当自己的老父亲一样了。”

飙英语的客人

2003年8月,曹小平在长沙农科院附近一个僻静的小巷,开了一家不到十平方米的理发店。小店由街边小杂屋改造而成,光线不太好,只放得下一张理发椅,一面镜子,一把洗头椅。没钱装修,曹小平就选了一种素色的墙纸仔细的贴上去,窗边放上几盆绿萝,将店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慢慢的,农科院的一些职工、家属都成了曹小平的常客。不少客人都说,她的小店很温馨。

曹小平回忆,一个月后,一位穿着灰色T恤的老人来到这家小店。正在给客人理发的曹小平一眼认出,这位身材清瘦的老人就是袁隆平。那位顾客也认出了袁老,想让他先理发。袁老说:“不行不行,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我也应该按顺序排队。”说完,他静静地坐在圆椅上等待。

轮到袁老了,曹小平小心翼翼地问:“袁老师,你想剪个什么样的发型嘞?”“剪短一些,平头就可以。”了解袁老的要求后,曹小平平复下激动的心情,拿起剪刀和推子,细致而娴熟地开始理发。半小时后,理发结束,袁老对着镜子看了看,表示非常满意,以后还会来。

能给这位大名鼎鼎的科学家理发,曹小平觉得十分荣幸和激动。让她没想到的是,袁老此后果真没有食言,经常过来理发。此后一来一往,他俩也熟络起来。

袁老经常还没到店面,就开始喊:“小曹,小曹!”曹小平就赶紧出来迎接他。她发现,这位科学家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很幽默风趣。每次理完头发,袁老就会神采飞扬,说自己年轻了10岁,高兴起来还会飙英语夸赞一番。知道她不懂英语,袁老还会用中文翻译给她听。有一次在她的店里排队,袁老看见她有两页日历没有撕,就帮她撕下来。曹小平说自己已是非常爱干净的人,每次给客人理完发就会细心收拾。但有一次眼尖的袁老在理发时告诉她,镜子上还有一小块没有擦干净。此后,她打扫卫生越发细致起来。

2021年12月20日,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后街曹氏名剪新店。曹小萍时常走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希望慢慢找回自己的生活,也希望将袁老给她的这块招牌长期经营下去。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

你来,我在

两年下来,曹小平有了一批熟客,但小店的位置太偏,店面狭小,再加上她每次理发只收5元,几乎没攒下什么钱。她喜欢阳光,但这家店窗户小,光线暗,有时显得压抑。考虑到在长沙农科院杂交水稻中心做临时工的丈夫工资也不高,而女儿还要上学,几番思量下,曹小平打算换个地方开店。她去一个更好的地段看中了一间铺面,和房东谈好了价格,准备大干一场。

一次给袁隆平理发时,曹小平随口将这个决定告诉了他。“啊?”袁老猛地突然转过头看着她,大声说:“你走了,我以后上哪儿剪头发嘞?”袁老的动作很突然,还好曹小平反应快,剪刀才没有刮到他头发。曹小平有些蒙了,没想到袁老会有这么大反应,原来自己这么被需要。此后隔三、五天,袁老就会来她这里,实际上刚剪完的头发完全不用打理,他只是洗洗头,让曹小平拿着剪刀“装装样子”。“那时候好像真是生怕我走了。”曹小平笑着沉浸在回忆里。虽然至今她仍不明白,袁老为何这么需要她。

从那时起,她决定留下来。而袁老此后的头发也只让曹小平理。十多年来,他们在无形中坚守着一个承诺:你来,我在。曹小平认为,她在做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情,这是一份人与人之间难得的信任,比挣钱重要。

袁老成了曹小平店里来的最勤的客人。他们会一边理发,一边聊生活上的事。袁老会告诉曹小平他最近要去哪里,待多久,而曹小平也会告诉袁老,女儿最近学习怎么样。他们从来不说不开心的事。有时候,曹小平会发现袁老神情严肃,但她不会问具体出了什么事,而是想办法逗他开心。有一年,曹小平因长期一个人支撑店面导致肌肉劳损,一只手臂抬不起来了。但这事曹小平也没有告诉过袁老,而是强忍着痛继续给他理发。“不好的事都没告诉他。”

因为袁老喜欢说英语,曹小平从小就培养女儿对英语的兴趣,曾对女儿说:你别的科目我不做要求,但英语一定要好好学。后来,她女儿果真在大学读了英语专业。

曹小平说,遇见袁老后,她性格上也受他感染,更加乐观和坚强了。袁老常和她说,人这辈子就专注做好一件事。袁老是这样做的,她也是。无论一个人多么辛苦,曹小平觉得在店里给客人理发、交流,才是她最快乐的、最纯粹的时刻,看到理完发的客人精神地走出去,她从心底里觉得满足。

曹小平说,他和袁老像朋友,也像亲人。有一次,住院休养的袁老一出院,还没进家门就直奔曹小平的理发店。刚进门,袁老就说:“小曹,我住了21天医院,你知不知道?”就像一个索要关心的孩子。

近些年,袁老的身体没有以前硬朗了,每年冬天,他都会像候鸟一样,“飞”到海南三亚的研究基地指挥当地水稻育种,来年再返回长沙。2018年,袁老身体抱恙在海南住院,恰好曹小平的丈夫也在三亚。她听丈夫说,袁老常念叨:要是小曹也来就好了。于是她把长沙的店铺关了十多天,去三亚探望。

袁老出院那天看见了小曹,挠着头开心地说:“小曹,刷油,刷油!”袁老一直有定时染发的习惯。

2021年12月20日,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后街曹氏名剪新店。曹小平展示在三亚和袁老的合影。2018年底,曹小平自费去三亚为袁隆平理发。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

一块招牌

曹小平说,在这18年里,袁隆平曾三次给小店题写店名。第一次是袁老刚来店里理发不久,见小店没有招牌,给它取名为“东方名剪·萍”(曹小平也叫曹小萍),在店里用水性笔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并在后面加上落款。但曹小平不想太高调,并未挂出袁老落款。2019年,她去注册营业执照,得知这个名字已被占用了,袁老又在店里写下了“曹氏东方名剪·萍”。可注册营业执照时工作人员说这名字太长,曹小平只能拿掉“东方”两个字。于是,袁老又在办公室写了一个最终版,让秘书送去店里。

2021年12月21日,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后街曹氏名剪老店。曹小平指着理发店墙上自己为袁隆平理发的照片讲述与袁老生前的故事。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

店里的不少熟客都劝曹小平,将袁老题写的店名放上去,或许能增加一些知名度。但她认为,自己是靠手艺吃饭的,应该和袁老一样低调。另一位老顾客印遇龙院士提醒了她:“袁院士为你的小店付出过这么多心血,他题的名字你都不放上去,不是辜负了他?”

2019年末,曹小平终于换上了全新的招牌,这次在取得袁老同意后将他的落款也放了上去。她还把和袁老的一张合影也挂在了墙上。袁老每次过来,看见照片都很开心。

招牌刚挂上,媒体就蜂拥而至,网上出现了很多关于曹小平的报道。但即便如此,小店的生意并没有多大改善,还是之前那批老顾客。不少过来“打卡”的人都是到店门口看看,拍张照就离开。“一些年轻人认为这里是专门给老年人理发的。”曹小平苦笑着说。

网上也出现了质疑的声音,比如说她靠袁老名气挣钱,袁老给的招牌,怕是要被她搞砸。

曹小平感觉背负了很多压力,做任何事情都要仔细掂量一番,生怕对袁老产生任何不良影响。突然被拉入聚光灯下,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一面

近几年,往常自己来店里的袁老,开始由助手推着轮椅过来了。曹小平有些担心袁老的身体。去年9月,袁老90岁生日的前一天,他特意穿上新衣服过来理发。曹小平夸赞了袁老的新衣服,却发现袁老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了,脸上略有些浮肿。而当袁老问她:“我是肿了还是胖了?”她说:“是胖了!胖了好些。” 剪完头发后,袁老以前总说自己年轻10岁,这天“保守”了一点,变成了5岁。

去年11月30日,袁老由工作人员推着轮椅过来理发。理完发,袁老告诉曹小平自己马上又要去三亚了。他在走之前和曹小平约定,“下个头,就是一个月以后。”曹小平俯下身子说,“好!只要你需要,我就去三亚帮你剪头发,只要你给我个电话,我一定立马去!就当自费旅游。”袁老点点头,坐着轮椅离开了。然而这是曹小平印象中,唯一一次袁老没有兴高采烈地离开。

等了一个月,又是一个月,袁老一直没有来,助手的电话也迟迟没有打过来。后来听说袁老摔伤住院了,曹小平四处打探袁老的消息,而得到的回答总是袁老身体还好,病得不严重。了解到袁老从三亚回了长沙,直接被送去了医院,曹小平还以为袁老是去疗养,病或许快好了。

也是在这段时间,曹小平考虑到袁老身体不好,把老店关了以后留作袁老的专用理发店,然后在附近另开一家新店。“最近新冠闹得厉害,袁老这么大年纪了,有间专属理发店比较安全。”她这样想着,还特意添置了一个新的洗头床。

一天,一位邻居来到她的新店,说在湘雅医院当护士的女儿告诉她,袁老最近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却一直只让护士帮他刮胡子,不让别人碰他的头发。听到这里,曹小平哭得不能自已。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是没有接到电话。

5月22日,袁老永远的离开了。得知噩耗的曹小平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位总是兴高采烈的老人,这位爱洗头爱染发爱臭美的科学家,这位所有人眼中的英雄,怎么能就这样轻易的被时间打败呢?一直将袁老视为精神支柱的曹小平崩溃了。她关掉了新店和老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多天彻夜难眠,那个未能实现的约定,也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

2021年12月21日,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后街曹氏名剪新店。想起袁隆平,曹小平潸然泪下。她说袁老临终前,一直坚持留着长发等待她剪,这成为了她永远解不开的心结。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

直到有一天,一位老顾客找到她,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好,希望找她做理疗。“原来自己还是被需要的。”曹小平想,自己还是应该打起精神来。曹小平的新店重新开张了。

曹小平的新店开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店面依然简陋,却比老店宽敞了很多。午后的阳光会从大大的窗户倾洒进屋内。曹小平喜欢这个敞亮的新店,即便外面车辆行驶的声音比老店嘈杂了不少。

新店还是她一个人打理。她也曾聘请过理发师,可老客人都只让曹小平理发,熟客们打趣:谁让你做得这么好,都无可替代了嘞?曹小平只能苦笑。最近上了年纪的她,因常年辛劳,开始腰肌劳损了。

来新店的,十有八九都是十多年的老顾客。他们像老朋友一样交谈,会在理完发后露出欣喜的笑容,只是没人会再像袁老那样飙英语了。若是晚上理发,这些客人会不约而同的要求不洗第二遍。“老客户都很体贴,都知道我忙到晚上会很累。”曹小平说。

小巷中那家老店的大门依然紧锁着,曹小平没想好该拿它怎么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敢踏入老店一步,担心触景伤情。那个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充满了她和袁老的回忆,存放着她18年的光阴。最近,她偶尔会去老店给那盆总也长不大的绿萝浇水,擦拭掉老家具上的尘土。袁老和她的合影,静静地挂在墙上,仿佛他从未离开。